与北境这片沉默中积蓄着恐怖力量的热土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南方的京城。
那里,春意被权力的血腥味彻底扼杀。
景隆帝依然昏迷不醒,偶尔的清醒,也只是含糊的呓语,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睡。
太医院的国手们束手无策,只能用药吊着那口气。
这口气,成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、最不确定的引信。
太子萧珏的“监国”,在秦王萧锐和晋王萧铭越来越露骨的逼迫下,早已名存实亡。朝堂上的攻讦,终于蔓延到了街头。
今日是秦王府的几名管事“暴毙”在朱雀大街,明日是太子东宫属官的马车“意外”翻入金水河,后天则是晋王麾下一名将领在青楼被人割喉。
金吾卫、神策军、五城兵马司的士卒,在街市上巡逻相遇时,眼神碰撞都带着火星,小规模的推搡、殴斗时有发生。
神京的百姓,早已习惯了入夜后紧闭门户,即便如此,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喊杀声、兵刃撞击声,还是会让人们在被窝里瑟瑟发抖。
粮价飞涨,商铺大量关门,流民开始出现在城墙根下,又被凶神恶煞的兵丁驱赶。
一种末世般的恐慌和绝望情绪,在帝都蔓延。
大夏王朝三百年积累的威严与体面,正在被她的继承者们亲手撕扯得粉碎,露出下面狰狞的、流着脓血的伤口。
天下诸侯,四方势力,无不在暗中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神京的乱象,同时,也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沉默的土地。
靖北王萧宸,和他的寒渊铁骑,如同匍匐在阴影中的巨兽,按兵不动,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西凉、东海与寒渊的盟约愈发紧密,商队往来频繁,军事交流也在暗中进行。
南方的某些刺史、太守,开始偷偷派遣心腹,携带重礼北上,试图在寒渊这棵大树下,提前觅得一丝荫蔽。
一种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的沉重压抑感,并非错觉,而是真真切切地笼罩在每一个对时局稍有感知的人心头。
大陆的天空,仿佛被无形的手攫住,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阴沉下来。
镇北城,靖北王府最高的“观星台”上。
夜色已深,星斗满天,银河横亘。
初春的夜风,依旧带着料峭寒意,吹动着两人的衣袂。
萧宸与慕容雪并肩而立,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中的巨城。
万家灯火如繁星洒落,更远处,是军营隐约的轮廓和工坊区彻夜不熄的炉火光芒。
这座城,和他的主人一样,在寂静中积蓄着磅礴的力量。
慕容雪一身月白劲装,外罩银狐裘,青丝被夜风微微撩起。
她望着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、什么也看不见的方向,那里是千里之外正陷入血火与混乱的神京。
沉默良久,她轻声开口,声音被夜风送得很清晰:
“王爷,何时才是时机?”
萧宸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负手而立,身姿挺拔如松,深邃的目光也投向南方无尽的黑暗,仿佛能穿透这千山万水,看到那座正在疯狂中燃烧的帝都。
他的侧脸在星光下轮廓分明,平静无波,唯有眼中跳跃着某种幽深的、难以言喻的光芒,那是野心、是冷静、是杀伐决断,也是绝对的耐心。
片刻,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:
“当神京那几位,把彼此最后一点力气和民心都耗尽的时候。”
“当流干的鲜血,再也浇不灭百姓心头的怒火和绝望的时候。”
“当大夏最后一块遮羞布,被他们自己撕扯得一丝不挂的时候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收回,落在身侧慕容雪清冷的容颜上,那眼中的幽光化作一种沉静的、掌控一切的力量:
“也当我们的刀,磨得足够锋利;我们的甲,铸得足够坚固;我们的粮,积得足够吃到明年冬天的时候。”
“快了。”
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,却像一记重锤,敲在慕容雪的心头,也仿佛敲在了这沉沉夜幕之下,躁动不安的时代脉搏之上。
夜风呼啸而过,卷起观星台上的微尘。
远方,寒渊的军营中,隐约传来报时的刁斗声,悠长而肃杀。
风暴,正在天际线外疯狂酝酿。
而北方,这头磨利了爪牙的苍狼,已经悄然抬起了头颅,幽绿的眼眸,锁定了南方那片丰饶而混乱的猎场。
静默,只为那石破天惊的一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