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云惜放下筷子:“怎么了?烧还没退?”
“退了退了,大夫的方子灵得很,第二天就退了。”王牢头连忙摆手,“就是……就是这犯人,实在是不好伺候。”
“不好伺候?”
王牢头苦着脸:“大人您吩咐过,要尽量满足他的要求,小的不敢怠慢。可这位爷,一天三顿要肉,还要喝酒——小的说牢里不许饮酒,他就摔碗,骂人,闹得整个大牢不得安宁。昨儿夜里还唱了一宿的山歌,把隔壁几个犯人都吵得睡不着,跟着一起嚎……”
谭云惜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要酒?”
“要。天天要,顿顿要。小的不给,他就拿脑袋撞墙,说‘不给酒喝还不如死了算了’。”王牢头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大人,您看这……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谭云惜端起粥碗,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。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来。
“带本官去看看。”
王牢头在前面引路,谭云惜走在后面。经过丙字二号牢房的时候,里面的犯人扒着栅栏看热闹,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什么,被王牢头一声呵斥吓得缩了回去。
走到最深处,丙字三号。
牢房已经和三天前大不一样了。地上换了干爽的新稻草,角落里多了一床厚实的被褥,甚至还有一张矮桌,上面摆着几个碗碟——空的,舔得干干净净,但能看出曾经装过肉。
李彪靠在墙边坐着,姿态比三天前松弛了许多。他身上的伤显然好了不少,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那股子蛮横的精神气又回来了。铁链从手腕上垂下来,被他随意地搭在膝盖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骨,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看见谭云惜的那一刻,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又亮了——和堂上那天一模一样的亮法,甚至更亮,亮得有些灼人。
“哟。”李彪的嘴角翘起来,露出那个痞里痞气的笑,“大人亲自来看我了?这是想我了?”
谭云惜站在栅栏外面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听说你要酒喝?”
“是啊。”李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,甚至还舔了舔嘴唇,“怎么,大人不给?不给也行,你打我两下,我就不喝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谭云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很快又舒展开来。他没有接这个话茬,而是换了一个话题。
“李彪,本官问你几个问题。你若老实回答,本官可以考虑给你酒。”
李彪歪着头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。
“大人想问什么?”
“刘黑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当大当家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李彪答得很快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他投诚之前,可曾与什么人往来密切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谭云惜,目光从玩味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、审视般的东西。
“大人,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您这是要审我啊。审案子,得在大堂上,得有惊堂木,得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,“得上刑具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过的,大人。”李彪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沙哑,“不、打、我、不、招、啊。我可是冥顽不灵的恶贼,您不打我,我什么都不会说的。”
谭云惜攥紧了袖中的手指。
“李彪,你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“我得寸进尺?”李彪忽然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,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疯劲儿,“大人,我一个山贼,阶下囚,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,我得寸进尺?我有什么寸,又有什么尺可进?”
他撑着墙站起来,铁链哗啦啦地响。他走到栅栏边,和三天前一样,伸出手来想要碰谭云惜的袖口。
谭云惜退了一步。
李彪的手悬在半空中,顿了顿,慢慢地收了回去。他的笑容没有变,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佻起来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近乎挑衅的轻浮,“您要是不肯打我,那换个法子也行啊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谭云惜警惕地问。
李彪把脸凑近栅栏的缝隙,近到谭云惜能看清他颧骨上那道新疤的纹路。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,带着山野男人特有的、不加修饰的蛮气。
“老子屁股痒了,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,“要大人的杀威棒,插上一插。”
谭云惜的脸腾地红了。
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,白净的面皮上像是泼了一层胭脂,连那双清冷的眉眼都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。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彪,嘴唇微微张着,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李彪看着他这副模样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含混的声响。他的目光落在谭云惜泛红的脸颊上,落在那双因为羞恼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上,落在那张被绯色染过的、比女子还要秾丽的面容上——
然后,李彪的眼神变了。
那种变化很微妙,却异常清晰。就像一个醉汉被一盆冷水泼醒,又像一个梦游的人忽然被拉回了现实。他眼睛里那种轻佻的、挑衅的光芒忽然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浓烈的、几乎要将人溺毙的……痴恋。
那不是看一个县令的眼神,也不是看一个仇人或者恩人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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