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糟糕的相遇(1 / 2)

时值四月,江南的烟雨还未散尽,岭南的天却已经热得像个蒸笼。

谭云惜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,抬头望了望日头,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磨破了边的布鞋,叹了口气。他从清早走到现在,水囊里的水已经见了底,盘缠更是少得可怜——几枚铜板在腰间晃荡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心酸的声响。

他生得极好。这是十里八乡公认的事,也是谭云惜自己最不愿提起的事。一张脸白净得不像乡下人,眉眼弯弯似远山含黛,唇色天然带着浅浅的绯红,加上身形清瘦,走在路上常被人误认作女子。小时候为此没少受欺负,长大后好了些,可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,他一看便知。

“谭云惜啊谭云惜,”他低声对自己说,“你是个举人,是要考进士做官的,别一副丧气样。”

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路引和几本旧书,他勉强打起精神,加快脚步往前走去。

清风岭。

这名字听着风雅,实际上是个匪患猖獗的去处。谭云惜并非不知,只是官道年久失修,往南走必经此路,他又实在绕不起远路,便存了几分侥幸——光天化日的,未必就那么倒霉。

他刚踏上清风岭的山道,两边林子里的鸟忽然哗啦啦飞起来一片。

谭云惜脚步一顿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“哎哟喂——”一声怪腔怪调的吆喝从树后传来,“哥几个快看,这是哪家的小娘子走错路啦?”

七八个衣衫褴褛、横眉竖目的山贼从林子里蹿出来,将山道堵了个严实。为首的是个瘦高个,嘴里叼着根草,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地把谭云惜打量了个遍,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,眼睛猛地亮了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嚯!”瘦高个把草一吐,搓着手凑上来,“兄弟们,咱们今天发了!这模样,卖到城里的南风馆,少说也得——”

“别碰我。”谭云惜后退一步,声音虽有些发紧,却努力端着一副镇定模样,“我是今年赶考的举子,有路引在身,你们若劫了我,官府追查下来——”

“举子?”瘦高个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伸手就去拽谭云惜的包袱,“举子好啊,举子有学问,还能卖个好价钱!”

几个山贼一拥而上,把谭云惜按在地上,七手八脚地翻他的行李。包袱被粗暴地扯开,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散落出来,两本《论语》一本《孟子》啪嗒掉在泥地里,最后叮叮当当滚出来几枚铜钱。

“操!”瘦高个一脚踢开铜钱,骂骂咧咧,“穷酸鬼!就这几个子儿?老子还以为是条大鱼!”

“大哥,这小白脸长得是真俊,”另一个山贼咽了咽口水,凑到瘦高个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,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笑得意味深长。

谭云惜脸色发白,手指暗暗攥紧了地上的一把沙土。

“住手。”
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山道上方传来,不怒自威。

山贼们顿时安静下来,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谭云惜抬头看去,逆着日光,只见一个极其壮硕的身影从山坡上走下来。

那是一个身形极为魁梧的男人。虎背熊腰,肩宽背阔,粗布短褐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,两条胳膊粗壮如寻常人的大腿,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山野间养出来的、蛮横而野性的力量感。他生了一张方正的脸,浓眉深目,下颌线条粗硬,嘴角微微下撇,看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凶光,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积了很多年的灰,厚得拨不开。

“二当家。”瘦高个讪讪地叫了一声,往旁边退了退。

二当家。谭云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看着这个男人走到自己面前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堵墙,把日头都遮去了大半。

李彪低头看着地上这个书生。

真瘦。真白。真……

他的目光落在谭云惜的脸上,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,一动不动。

那张脸,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眉眼间的弧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柔和,惊恐中强撑着的倔强,像极了一根细针,不知从哪道陈年旧伤的缝隙里扎了进去,又酸又胀。

李彪蹲下身来。

山贼们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二当家要如何处置这个俊俏书生——按照山寨的规矩,二当家一向不许他们动赶考的读书人,为此没少和大当家争执。可今天二当家这眼神,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放人的意思。

李彪伸出手。

那只手骨节粗粝,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,虎口处还有一道狰狞的旧疤。他慢慢地、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地,用指背蹭了蹭谭云惜的脸颊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触感是细腻的、微凉的,像上好的缎子。

谭云惜浑身一僵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。那粗糙的触感在他脸上划过,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轻佻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,让他既恶心又恐惧。他偏过头去,想要躲开那只手,可李彪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跟过来,沿着他的颧骨、眼角、眉尾,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。

那不像是在摸一个活人。

倒像是在抚摸一幅画,一件旧物,一个早就没了温度的念想。

谭云惜心里那股恐惧里,莫名其妙地翻上来一股怒意。

“你要做什么?”谭云惜压低声音问。

李彪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谭云惜的脸,落在了很远很远的、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沉重地翻涌,像一潭死水底下被搅动的淤泥。

他忽然站起身,一把将谭云惜从地上拽起来——那力气大得惊人,谭云惜只觉得胳膊一紧,整个人就像被拎小鸡一样被扛上了肩头。

“二当家!”瘦高个急了,“大当家说了,书生不能往寨里带——”

“大当家那里我去说。”李彪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。他扛着谭云惜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,身后几个山贼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拦。

谭云惜被倒挂在李彪肩上,脑袋充血,天旋地转。他挣扎了几下,可那肩膀硬得像块铁板,他的拳脚砸上去,对方纹丝不动,倒像是给他挠痒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放开我!你——你放肆!”谭云惜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是朝廷举人!你——”

李彪不吭声,大步流星地走。山路崎岖,他脚步却稳得很,一只手扣着谭云惜的腰,像箍了道铁箍。

山寨不大,依山而建,几间木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。李彪的屋子在最里头,离其他山贼的住处隔了一段距离,孤零零的。他推开门,把谭云惜往屋里一张木板床上一放,转身关了门。

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月光——不,这时候天还没黑,是屋子太背阴了。谭云惜缩在床角,后背抵着土墙,心跳如擂鼓,看着面前这个壮得像座山的男人,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。

李彪没有看他。李彪背对着他,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然后他从墙角拎起一只水囊,沉默地递过来。